直到一道声音突然响起:
“那是异人。”
电光石火间,练如昭没有任何犹豫,抬手就打,恐怖的武神内劲化作一道栩栩如生的圈印轰向来人。
然而来人却是不闪不避。
“铛——!”
内劲崩散,来人的身影晃了晃,那张年轻的面孔顿时流露出了一丝惊色,紧接着化为止不住的赞叹:
“果然,施主你的外功内劲全都高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层次,明明只是内劲武师,连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,却已经比得上不少封号武师了,在【兵器谱】恐怕都能名列前百,委实不可思议。”
练如昭这才转身看去。
入目所见,赫然是一位穿着朴素袈裟的年轻僧人,光头锃亮,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怜。
“你是谁?”
“贫僧龙树。”年轻僧人双手合十,低声道:“神龙寺这一代的行走弟子,贫僧或许可以为施主解惑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
练如昭的声音平静而冰冷:“什么是异人?”
“就是异于常世之人。”
龙树僧人叹息一声:“此类人,能飞天遁地,有神通妙法,不入红尘,更轻蔑红尘,视万民如粪土。”
“危及苏邬县城的,乃是江南道的异人门派,名为【血旗门】,弟子人人炼制一口能收摄血气,炼制血魄的法旗,我当时正在与神龙寺交好的门派,【兵解地】中作客,得知消息后立刻赶来”
“奈何能力有限。”
说到最后,龙树僧人又闭上双眼,道了一声佛号:“对方觉得已经炼差不多了,又急着去下一座城。”
“于是没有和我纠缠。”
“我在那之后一直沿路追赶,试图阻止,却始终不被其放在眼里,对方连祭了十三座城后扬长而去。”
“此是我之罪过。”
僧人的语气依旧沉稳,仿佛千锤百炼的顽石,然而却依旧有热泪从紧闭的眼底流出,在脸颊上滑过。
一时间,静谧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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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久过后,才有一道声音轻轻响起:“大师,您的武功有多高?”
僧人叹息一声,知道眼前少女的想法,却不忍不答,于是轻声道:“贫僧力微,勉强可称一声宗师。”
“然而武道宗师和异人散仙完全没有可比性,如贫僧这般,若非神龙寺里还有一位大宗师坐镇,那位散仙多少给了点面子,何况最后也达成了目的,恐怕随便一件法宝,就能要了贫僧的性命。”
说完,为了强调这一点,龙树僧人直接掀起了左手袈裟,露出一只金铁打造,动作略显僵硬的臂膀。
“这是贫僧请青天教的道士打造的。”
“至于贫僧的这只臂膀就是在一次撞见异人散仙血祭城池,试图出手阻止,最后才落下的伤势。”
“那位异人擅用灵火,贫僧神意修为不济,与之拼杀时,左手臂膀沾染了一点,初时还觉得没什么,可那灵火以贫僧的血肉为薪柴,不断燃烧,水不能灭,甚至还在向着贫僧的躯干部位蔓延。”
“于是贫僧只好将其斩落。”
“若非如此,当时贫僧就已经死了这就是异人的手段,根本不是内劲,也不是武功可以抗衡的。”
练如昭闻言皱眉道:“但大师你刚刚说,对方是因为神龙寺里还有一位大宗师坐镇,这才饶你一命。”
“所以大宗师就能杀异人了?”
“寻常异人可以,但是散仙不够。”
龙树僧人不想给少女过多的期待,沉声道:“即便大宗师,也不过是和异人散仙缠斗,有保命之能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练如昭点了点头,没有任何不满,拍着袖子就站起身,看向僧人:“敢问大师,我能拜入神龙寺么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龙树僧人重重点头,不如说她就是为此来的,因为白天练如昭对着天空打出的内劲,声势极为浩大。
他跟了一整天,这才确定了乡野之间居然还有这么一位异才,尤其是练如昭的外功和内功都极为惊人,他粗略估算了一下,发现即便是神龙寺里最为高深的秘传,恐怕也远不如练如昭的武功!
这也是让他兴奋的一点。
毕竟据他所知,武道在更早以前,大顺以前就有流传,或许是眼前少女是得了某个上古大派的传承?
想到这里,他赶忙开口询问。
“上古大派?”面对僧人的询问,练如昭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,随后轻声说道:“没有这种东西。”
“如果大师您问的是【十三太保横练硬气功】和【武神图录】,这些是我自创的。”
三十年光阴,眨眼即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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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可能不可能的,你到底是谁!?”
当代【血旗门】之主,血神道人瞪大双眼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高挑女子,用力挥动手中的血旗。
上一任门主刚刚退位,他修成散仙,继任了门主,正按照门中法仪,准备在江南道精挑细选几座万人级别的大城,搜集精血,炼制出一口独属于他自己的血旗,结果第一站就遇到了这个女子。
对方显然是一位武者。
本来的话,这种凡人他根本不会在意,随便放几头血魄纠缠即可,即便武道宗师也阻止不了他杀人。
可是他错了。
对方和他印象里的武者截然不同,无论是内劲,还是肉身,都比他印象中的武道宗师要可怕太多了。
‘难道是大宗师?’
没道理,即便是大宗师,也就是那个什么神意厉害了一点,可以不惧他的神识手段,却也仅此而已。
绝对没有眼前这个女子强!
思索间,血旗门主突然感觉眼睛一花,神识锁定下的女子竟是突然凭空消失,吓得他顿时一个激灵。
‘哪儿去了!?’
没等他回过神,耳边就传来了一声平静的叹息:
“只有这种程度么。”
猛然回头。
这一瞬血旗门主却没有看到女子的身影,只看见了一道栩栩如生,连掌纹都清晰可见的金光巨掌。
【如来神掌】。
“轰隆!”
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操作,先天无极之一掌直接贯穿了血旗门主的脑髓,粉碎筋骨,撕裂他的法力。
武者内劲不如法力?
那就加量!
十倍,二十倍,百倍——直到量变引起质变,女子就是通过这种方法,生生摧垮了一位散仙的法力!
等到金光散去,原地只剩下了女子,以及一道印在地上的血迹,却是不见了血旗门主的身影,而在不远处,已经是中年模样的龙树僧人满脸赞叹:“同样是【如来神掌】,你比我强过百倍还多。”
练如昭闻言却是摇了摇头:
“不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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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散仙太弱了,【血旗门】里还有一位老祖,是上代门主也是当年在苏邬县行凶的那个异人。”
“我还杀不了他。”
虽然练如昭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所谓的仇人,但她的直觉告诉她,一旦与之交手,死的八成会是自己。
“这”
龙树僧人闻言也有些无奈:“三十年,你已然走遍神龙寺,青天教,兵解地,观潮城,集各家所长。”
“武道至此,已至极尽。”
“也就是你忌惮那一面【兵器谱】,不闻名于天下还刻意藏匿,否则早就应该尊你为天下第一了。”
就在这时一声童音响起:
“真的吗?”
“师傅是天下第一?”
练如昭垂眸看去,却见龙树僧人,一位被他牵着手,双眼明亮,年纪在六七岁的孩童满脸崇拜之色。
“小孩子,别看这些血腥的。”
练如昭摇了摇头:“龙树前辈,这陈家娃娃太小了,就让他看这些,以后练武不敢见血了该怎么办?”
“这算什么。”
龙树僧人笑道:“当年你才八九岁,不照样杀人如麻了,前后干掉的地痞流氓都有数十人之多了吧。”
小男孩原本看着地上的血迹,面对扑面而来的铁锈血腥味还有些畏缩,结果龙树僧人这么一讲,他顿时努力挺起胸膛:“师,师傅放心,我绝对不会怕的,我以后也要和你一样替我爸妈报仇!”
“那你可要努力啊。”
看着小男孩,练如昭叹了口气,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:“以后就算不如我,起码也要能杀几个散仙。”
“师傅放心!”
小男孩绞尽脑汁,决定想一个特别帅,特别能够证明自己不会让师傅失望的词,于是最后大声说道:
“以后,我肯定无敌!”
三年后。
门主突然暴毙的消息让整个血旗门勃然大怒,以为是敌对的异人门派下黑手,于是大闹了好一阵子。
这一日,练如昭却是将当世四大门派,四位对自己关照有加的武道宗师都请到了自己闭关的小院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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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树禅师,天心道人,尚未接任的守陵人,还有作为观潮城继承者的临江世子,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武道宗师,是年轻一代里无可置疑的最强者,许多人都将他们视作当世武道冉冉升起的新星。
然而只有他们知道。
他们的强大,固然有自身天赋的原因,然而更重要的还是小院之中,那位惊艳了他们三十年的女子。
三十年来。
一开始,还是他们带着她四处游历,阻止异人荼毒生灵,结果不到五年,就变成她是出手的主力了。
不知不觉间,他们对女子已经有了另一个称呼。
“【首座】。”
天心道人拱了拱手,率先开口:“此番召集我等,是想要围攻【血旗门】么?此门荼毒江南数百年。”
“若能除之,必然大快人心!”
说到这里,在场四人都露出了意动之色。
然而练如昭却摇了摇头,随后轻声道:“四位前辈误会了,此番邀请你们过来,是为了嘱托后事的。”
“什么?”
龙树禅师顿时站起身子:“不要开玩笑,你的武功已是妥妥的大宗师,活个一百五十年都不在话下。”
“就是。”临江世子拿着扇子在胸前摇了摇:“说什么后事,我们还指着你以后可以来为我们送终呢。”
说完,他就自顾自地笑了起来。
然而很快,笑声就渐渐低沉了下去,因为所有人都发现了练如昭的神色,那是一种矢志不移的决然。
终于,最沉默的下代守陵人忍不住开口:
“你要做什么?”
练如昭这才继续说道:“我打算独自杀入【血旗门】,我估计,他们的那位老祖应该已经炼就神通了。”
神通!
简单的两个字,却仿佛雷霆狠狠砸入在场四位宗师的心中,龙树禅师闻言当场毫不犹豫地摇头说道:
“不行!”
“神通修士,那是比散仙还要更可怕的异人,古籍记载,是真有搬山移海之能的,你去了就是送死!”
“我不去,该如何?”练如昭反问:“【血旗门】一位散仙,就需要江南道每三十年供奉数十万人命。”
“一位神通异人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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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百万?数百万?”
“这”龙树禅师咬牙:“神通异人不会在红尘俗世驻留多久的,最多十年,他们肯定会飞升天外。”
练如昭没有说话。
龙树禅师也清楚她的言外之意,没错,十年飞升,那她的仇呢,三十年来的血海深仇难道就算了吗?
“可是,你是我们之中的最强者,当世武道第一人,你还曾说要为极尽的武道开辟一条新路,如果你就这么跑去送死,武道的未来又该怎么办?你已经可以杀散仙了,只要之后耐心推演武道”
“不够!”
多年来,练如昭第一次打断了龙树禅师的话,平静道:“一个散仙不够,甚至神通修士也一样不够。”
“我的寿命有限。”
“耐心推演,三十年我才能杀散仙,想要杀神通要过多久?五十年?六十年?如果还要杀更强的呢?”
练如昭语气愈发快速。
“诸位前辈不必再劝了我意已决。”
“此番前去【血旗门】,就用那位神通修士为祭,要么我杀了他,明悟武道前路,要么我身死殉道。”
“只求诸位前辈,能在远处观战。”
“我即便身死,也必然能将武道前路推演得更多,我会在拼杀时一一展现,劳烦诸位前辈代为传承。”
那是一场震动了整个江南道的大战。
最初,根本无人在意自称来拜山的女子,直到一位散仙被其一掌打死,整个【血旗门】才为之震动。
不出所料,【血旗门】的那位老祖,血海魔君也的确被练如昭逼了出来,他也真的炼就了一门神通。
神通一展,顿时血海滔天。
然后,四位武道宗师就亲眼见证了当世武道第一,为武道开辟前路的光景。
“通神显圣——”
练如昭的声音很平静,在江南道的每一个角落传荡,不蕴含半点法力,唯有至纯的神意在天地交感:
“【真武座前】。”
是日,天降血雨。
【血旗门】覆灭,神通修士,血海魔君陨落,却没有一个异人得知后,将这件事联想到武者的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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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一切的始作俑者,则是顶着几乎半身化作肉泥的躯体,重新回到了闭关的小院内,清丽的脸上写满了快意,甚至还有几分狰狞,再不复多年的漠然,似是一口气吐尽了三十年来的憋闷怒火。
龙树禅师见状,甚至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替她疗伤。
“你欸,太乱来了!”
“放心吧前辈,死不了。”
练如昭大笑一声:“看到了么前辈,我最后展现出的那个,那个就是武道的未来,神意,神意当如此!”
“看到了”
说到这里,龙树禅师也有些激动,如果不是实在担心练如昭的伤势,他已经恨不得闭关消化感悟了。
就在这时,练如昭突然又仿佛想到了什么,随后将一本染血的册子从怀里取出,噗通一声扔在地上,龙树禅师定睛看去,发现上面赫然写着【血海魔经】的字样,正是【血旗门】的镇派法门。
“说来也好笑。”
练如昭摇了摇头:“前辈你知道么,我其实是有灵根的,这血海魔经我看了,其实我也可以修行的。”
“什么?”
龙树禅师闻言一愣,随后陡然欣喜起来:“太好了!你要是能修仙,寿命就不会受限于百五之关了。”
“确实不会。”
练如昭轻笑一声:“不过前辈,我不会修这玩意儿。”
“当然不能修这种伤天害理的魔功。”龙树禅师不觉有异,继续道:“我想办法替你寻一门清正点的”
“前辈误会了。”
练如昭抬起头,再度说道:“我的意思是,我不会修仙的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这就是我的神意。”练如昭双眼微阖:“武道修我,我这一生,对仙道恐怕都不会接受分毫了。”
“若是修仙,违背了我的真实心意,反而对我的神意有害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龙树禅师闻言似懂非懂,却也看出了练如昭的决心,满脸无奈:“可是醉心武道,未必就是正确的。”
说到这里,龙树禅师也有些颓然:“仙道广袤,神通修士也不过是沧海一粟,武道却是渺小如蝼蚁。”
“你如果不能修仙,也就罢了。”
“可既然能修仙,以你的天资,说不定也会有大成就,受困于武道这狭隘小路,反而是武道害了你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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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年相处,龙树禅师早已将眼前的女子视作自己的儿女,眼见她身受重伤,几乎身亡也要开辟武道前路,他终于是压抑不住自身的情绪,忍不住劝说:“无论如何,修仙延寿总该是没错的”
“哈哈哈!”
话音未落,就见女子大笑道:“前辈未免太小看我了,延寿?不用修什么鸟仙,我照样能延命万年。”
“至于武道是错是对”
练如昭抬起头:“哪有什么错路?只有一条我选的路,就算这条路错了,对我而言,那也照样是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