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顺860年,江南道,苏邬县。
作为大顺名满天下的富庶之地,一到了早上,整座县城也就变得热闹了起来,陆续有行人走上街头。
卖早点的,跑行商的,客栈酒楼,剃头匠,随着日上三竿,还有小孩子也跑了出来,在各家门口打闹,在巷子里穿梭,都是街巷邻居,彼此见到了还会互相打招呼,委实是满满的万家灯火气。
而在诸多孩童之中,有一个最为特殊。
“啦啦啦,啦啦啦,我是练武的小行家”
那是一位年纪不过七八岁的女童。
身上穿着破旧且不合身的布袄,显然是年龄大的孩子淘汰下来给她的,嘴里哼着自己编的轻快歌谣。
走几步还会停下来,扎着马步打两拳。
“嘿嘿哈哈!”
打完了,女童就看着自己的小胳膊细腿,似乎觉得刚刚出拳的动作特别帅,当即得意地翘了翘鼻子。
“嗯哼!”
很快,女童就一路走街串巷,不少开店的大人看到那瓷娃娃般的秀丽脸庞,顿时露出了关切的笑容。
“小昭又出来啦。”
买早点的刘大叔主动招了招手,然后从蒸笼里掏出一枚白白圆圆的热乎面团,直接塞进了女童怀里:
“来,今早刚起的一批包子,第一个给小昭了。”
“谢谢刘大叔!”
女童乖巧地接过了包子,咬了一口——随后眼珠子转动,是韭菜馅的,她不喜欢吃,她喜欢肉馅的。
不过她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半点嫌弃,而是深吸一口气,吧唧吧唧两三口,就把整个包子都吃完了,然后又把手伸进布袄口袋,掏出三文钱,趁着刘大叔不注意,悄悄塞了过去,随后转身就跑。
刘大叔反应过来,赶忙看向女童:
“欸,欸!你这孩子,回来!都说了不收你钱”
女童充耳不闻,一边挥手一边开心地跑远:
“谢谢大叔~”
等到转过街巷了,她才停下来,满意地拍了拍毫无变化的肚腹,接着又开始蹦蹦跳跳在大街上闲逛。
直到接近目的地时,一阵喧哗才打断了她的好心情。
抬头望去,那是一座开在街角的武馆,看着偏僻,实际上还挺大的,门口处却是挤满了十余个壮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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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童见状好奇地凑了上去:
“你们是来拉屎的吗?”
此言一出,壮汉顿时凶神恶煞地转过头来,结果看见说话的是一个小娃娃,脸色又变得不耐烦起来:
“滚开滚开,别碍事!”
女童闻言露出了为难之色:“可是我就住在这里啊,怎么滚开而且你们围在这里,我都进不去了。”
此言一出,为首的壮汉表情顿时变了。
“你住在这儿?”
“是呀。”
女童乖巧地点了点头,壮汉见状也就蹲下身子,掏了掏兜,随后取出一文钱,随手塞进了女童手里:
“来,哥哥问你啊,你们平安武馆谁最能打?”
女童闻言双手抱胸,歪着头想了想,随后脆生生地说道:“肯定是我的师兄们呀,不然难道是我吗?”
“哦?有多能打?”壮汉谨慎地多问了一句。
“特别能打!”
女童当即又开始嘿嘿哈哈起来:“我有十三位师兄,号称平安十三太保,那可是打遍全县无敌手呀。”
“方圆这两三条街,那都是我师兄们罩着的,以前这里还有一些帮派找各个店家的大叔大婶们收投钱,结果师傅带着师兄们来了以后,打得他们嗷嗷叫,一个个全都跑了,再也不敢四处招摇。”
“看到门上这块匾了么?”
女童指了指武馆大门上,【平安武馆】的牌匾,得意道:“这可是县太爷的亲笔,是表彰我们功劳的。”
“只是打人吗?”
“武功是要见血的,不动手杀几个,恐怕震慑不住别人啊。”壮汉压低声音,伸手在脖子上抹了抹。
“杀人?那怎么行呀!”
女童闻言顿时被吓到了,小脸煞白:
“在城里杀人是犯法的!”
“嗯”
壮汉闻言摸了摸下巴,没有理会被吓到的女童,嘴角微挑,再看向平安武馆,眼底流露出一丝轻蔑。
‘原来如此,看来也就是打了一批地痞流氓,甚至连杀人的本事都没有,最多也就是练了点套路把式,恐怕连真正的武者都不是,偏偏声望还不小,那就好办多了,用他们杀鸡儆猴可谓正好。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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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刀把子有一个梦想。
作为曾经的土匪,如今从良归乡,他打算在家乡县城里给自己攒一份家业,取他十七八个老婆生娃。
奈何他在蜀中绿林拼杀了大半辈子,也不懂什么经商,只有一身的好武艺,还有苦修三十年的武功。
思来想去,觉得还是搞黑道比较适合自己,于是就纠集了一批人手,决定开展一下自己的事业,而【平安武馆】就是他选的第一家,毕竟这一块相对偏僻,也没有其他帮派,完全是一片蓝海。
本来,他还心里还有点小慌。
毕竟开武馆的,万一真是什么武者世家,有一两位外功武者,那他恐怕还得认怂,免得真闹出麻烦。
不过现在他放心了。
‘一群县城里没见过世面的小年轻,连地痞流氓都打不死,能懂什么是武功?应付起来大概率不难!’
想到这里,老刀把子再度看向女童:
“你师兄人呢?”
他努力和善道:“大清早我们就来了,结果门一直锁着,怎么敲都没人应,你能将他们都喊出来么?”
“就说是有人来踢馆。”
“踢馆是什么啊?”
女童闻言挠了挠头,一脸天真:“你们是要来找学武的话,我带你们进去吧,他们应该还在睡觉呢。”
睡觉?
老刀把子闻言更加不屑了,大清早的,身为武者,在这个年纪居然不起来练功,是怎么睡得着觉的?
他都四十多岁了,照样夏练三伏,冬练三九!
一念至此,老刀把子当即点头:
“那也行,你来开门吧。”
“好嘞。”
女童开开心心地从怀里掏出钥匙,开了武馆大门,这副朝气蓬勃的模样让老刀把子也觉得十分可爱。
‘事后一起带走,卖到隔壁县的丽春院里,肯定能卖不少钱正好,就当是我归乡后的第一桶金了。’
这样建立帮派也有一笔启动资金。
老刀把子正想着呢,就见女童转过身,亲切地招呼道:“这里这里,师兄们平日里的卧房就是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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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?”
老刀把子定睛看去,却见女童伸手指的赫然是一座厢房,当场冷笑,上去就是一脚,打算踹门而入。
“砰!”
门是踹开了。
然而就在大门被踹开的同时,老刀把子也感觉视野一黑,紧接着面上就传来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。
不仅如此,他还感觉自己的双脚好像离地了,智商又占据高地了,瞬间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:
‘不好!有诈!这女童故意骗我来此,武馆里的人早就起来了,这是暗中埋伏在里面就等着给我一个狠的而且看这一击的力道,绝对不是只懂套路把式的普通人,而是和我一样外功武者’
中计了!
一瞬间,老刀把子那叫一个气啊,枉他一世英名,年轻时在蜀中绿林也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好汉。
结果居然在一个破武馆的阴沟里翻了船。
这群年轻人不讲武德,来骗,来偷袭!
然而很快,老刀把子就没有心情在心里骂娘了,因为原本寂静的武馆在这一刻陡然变得热闹了起来。
“哪个想要踢馆?”
只见哗啦啦十三个人就从厢房里面跑了出来,手里赫然拿着各种各样的兵器,桌椅,板凳一应俱全。
“嘿嘿哈哈平安十三太保!”
只见十三个人各自摆出姿势,紧接着一拥而上,当场就把老刀把子和他带来的人围在中间痛殴起来。
老刀把子一开始还想要反抗。
毕竟刚刚拿板凳拍他的人是外功武者,总不可能十三个人都是吧,只要抓住破绽,就可以逃出生天。
然后他就惊恐地发现:
‘没有?’
不管他往哪个方向突,迎面而来的全都是势大力沉的一击,清一色的外功武者,怎么没有普通人啊?
‘不好!踢到铁板了!’
一时间,已经头破血流的老刀把子反而被激起了凶性,目光一转,最后看向带自己进来的女童身上。
‘机会!这些人还是大意了,阵型有错漏,居然没人去管那女娃娃,而且那娃娃也是个不要命的,居然敢凑上来看热闹好,就让我一个滑铲躲过下一击,然后把那女童捉在手里当作人质!’
想到这里,老刀把子当即大吼一声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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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嗷!!!”
这一吼可不是寻常手段,而是他苦练了三十年的【虎啸功】,果然一吼之下让围攻众人动作顿了顿。
电光石火间,老刀把子已然窜出,唰一下滑铲就从其中一人的裤裆下穿过,已然来到了女童的面前!
他的眼底已经映照出了女童慌乱的模样。
眼见女童竟举起了小细胳膊,五指握拳,然后遥遥朝着他打来,一时间,老刀把子只觉得啼笑皆非。
‘这娃娃,不逃跑,还敢对我出拳?’
吓傻了吧。
想到这里,老刀把子当即伸出手。
‘嗯,看这小身板子,我还不能太用力,出三分力就好了,免得一不小心把她打死,那就结大仇了’
下一秒,天黑了。
“啊?”
这一次,老刀把子连智商占据高地的机会都没有,在双脚离地的瞬间,所有意识就已经陷入了黑暗。
“噗通!”
一时间,所有人都朝着女童的方向看去,却见她依旧满脸天真,扎着马步,收回了自己白嫩的拳头。
“师兄们,行不行呀?”
女童眨了眨可爱的大眼睛:“赶紧点,全都打晕了装箱城里杀人是犯法,晚上再拉出去埋起来哦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出手的一位男子满脸无奈:“小昭你又不是不知道,哥几个昨晚忙了一宿才把隔壁天龙帮的帮主还有帮凶都给埋完,回来沾上枕头还没一个时辰呢,这帮人就来了,注意力下降也是很正常的。”
另一边,又一位壮汉已经开始拖人了。
“行了行了,别废话,麻溜点!”
“老六,你来洗地。”
“好嘞!”
很快,众人就开始默契分工。
不一会儿,整座武馆就重新变得干干净净起来,完全看不出里面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围殴。
其实老刀把子的判断并没有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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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安武馆,至少说当年刚开业的平安武馆,的确只是一帮只懂招式套路的热血青年聚集起来建立的。
然而自从某个寒冬的晚上,武馆里的老八看见路上有一位乞娃走过,出于好心将其带进了武馆之后。
一切都变了。
谁都无法理解,为什么他们随便抄录弄来的招式套路,落在这位乞娃手里,竟就变成了真正的武功。
思来想去,他们也只能认为乞娃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天才,以后肯定会有出息,于是集思广益,给她起了个名字,叫做“练如昭”,寓意“此人练武定然如旭日昭昭”,大家都觉得自己挺有文化。
时间长了。
随着练如昭越来越大,她的天资也越来越夸张,到最后甚至不需要招式套路,看一眼就能自创武功。
她甚至为武馆里的所有人都专门开创了一门武功,铁头功,铁喉功,铁臂功,铁肘功,铁拳功,铁砂掌,铁指功,铁膝功,铁腿功,铁脚功,铁布衫,铁腹功完全按照师兄们的要求定制。
其中有一位,喜欢逛青楼。
练如昭知道后,特地去青楼实地考察,然后给这位师兄开创了一门铁牛功,差点让对方跪下来叫妈。
然后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再往后,这位修炼了铁牛功的师兄就被其他十二人联手暴打了一顿,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缓过劲。
无论如何——
“——都是些开心的事情呢。”
江南道,一处镖局的马车里,已经十二岁的练如昭叼着草根,吊儿郎当地躺在车里想着这一趟收获。
几年下来,【平安武馆】的业务慢慢扩大,自然也包含了走镖,比如练如昭这一趟,就是一个远镖,要将一件货物从江南道送去蜀中,据说危险重重,结果自然是由她这个武馆最强者来负责。
本来师兄们都要拒绝的,觉得太危险。
然而练如昭还是坚持要走,原因很简单——从三四岁开始,早慧的她就发现自己有一个奇特的能力。
那就是直觉。
无论发生什么事情,只要她跟着直觉走,就一定能交好运,有的时候交好运的过程让她自己都意外。
而这些好运之中,练如昭认为最大的一次,就是在那个雪夜,按照直觉来到了【平安武馆】的门口。
想到这里,她又掂量起了怀里布包。
里面放着许多她在蜀中买的小东西,算是纪念品,走镖来回几个月,这些都是她准备带回去送人的。
“这个给七哥,这个给八哥,这个给大哥嗯,这个给巷口的刘大叔,还有这个给隔壁的陈大婶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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练如昭细数着布包里的物件。
“嘿嘿。”
想到这里,她又有点口渴了,忍不住从怀里掏出来一枚小葫芦,掰开葫芦塞,将鼻子凑过去嗅了嗅。
里面是蜀中特有的鹅黄酒。
她年纪虽然不大,但却非常喜欢饮酒,然而家里的师兄们都不让她喝,所以她也只好偷偷地喝一点。
“喝不喝呢?”
练如昭眨了眨眼,决定遵循自己的直觉她大可以现在就动身,然后马不停蹄,连夜赶回苏邬县城。
也可以先喝酒,来个一醉方休。
后者可能会让她晚个一两天才能到家。
‘喝一点吧,反正也不差这一天,回去之后就不能喝了。’练如昭舔了舔嘴唇,直觉告诉她应该喝。
吨吨吨~
那一晚,她趁着酒意,又做了一个好梦。
直到三天后,走出马车的她看见那一座哭声动天,血流成河,全然没有了记忆中那般烟火气的县城。
她看到了孩童趴在一个老人的尸体上,后者已经化为干尸,就连血液都没有了,孩童却以为是老人睡着,一个劲地摇晃;她看到母亲抱着婴儿,二者倚靠在墙角,全部化作了冰冷干枯的尸体。
“怎么,可能”
练如昭完全愣在了原地,直至一股恶寒攀上脊背——她近乎发了疯似的冲进县城,冲向自家的武馆。
结果却只看到了一座废墟。
十三位师兄,音容笑貌全都化作了冰冷的尸体,同样是血气被抽走,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畏惧。
“轰隆!”
暴怒的练如昭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武神内劲,却不敢伤及武馆,只能将其轰然砸进了头顶穹天之中。
而更让她愤怒到近乎茫然的是,不仅武馆,还有武馆所在的街巷,刘大叔陈大婶也全都不见了踪影。
她尝试询问凶手是谁。
然而得到的答案却令人匪夷所思:
“一个怪人。”
“他会飞,手里抓着一杆大旗,在天上挥了挥,就有好多人死了有些人尸体都飞进了那个大旗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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练如昭完全无法理解。
直到黄昏降临,她才万分狼狈地回到空荡荡的武馆废墟,坐在石墩上,怒拳紧握,却不知该怎么办。